Interview With Chen Fuyu

Chen Fuyu discusses the life circumstances of Xiamen Port fishermen in Cold War China.


  • Name of interviewee:陈复授

  • Interview by:林良材

  • Proofreader:陈永明,陈乙燊

  • Interview script:

心理战与俘虏

1958年夏天,“八二三炮击金门”之前,父亲的船被金门蒋军牵走了,整船的人都送到所谓的“澎湖大陆渔民救济站”,在那住了七十天。回来之后被叫到民生路(现民族路)那边,市里专设的“对敌办”驻地,住在那里好几个星期,不能回家。原则上是,被抓去多少天,回来也要“消毒”多少天。加上风潮海汛等方面的影响,很多渔民遇到这种事,几平是大半年出不了海,断了所有经济来源。

1958年夏天,船被金门蒋军牵去,父亲回来后被关起来学,他是老大,在两边都是重点对象,如何“个别谈话”,遭遇什么样的折腾和困感,他一句都不说。那时候真是不理解,现在回想,也许父亲是怕我们不了解实情,旁加议论,招致更多的伤害。也许他是对的。后来我听说:渔民被蒋军抓去后,被分别训话,且单线联系。蒋军故意制造气氛,致使渔民相互猜疑。渔民被放回来之前,更绝了,蒋军暗中给每个人封官许愿,说将来反攻大陆,要委任某级官职。不管你愿意不愿意,将你领到妈祖等宫庙神明之前,点上香,递到你手上,让你双手捧香祭拜,诅咒发誓以后要按蒋军的指令办事。还有的,被蒋军政工人员领着,从澎湖坐上飞机,到台湾的各大城市观光洗脑。

渔民一家老小都在厦门,谁都想早日回来见到妻儿老小,无奈之下,只得表面顺从。回来之后,在那里的一举一动,都要向政府交代。渔船不能出海,家里断了收入,还要互相揭发,层层洗脑。有人揭发说,渔船被牵到台湾后,父亲多次劝告船工,不要硬顶硬干,要装可怜点,以求得同情,好放船早日回来。说福清那是软骨头,没有斗争精神,没有战斗勇气。甚至还说,父亲不敢斗争,就是有投降敌人的嫌疑。莫须有的罪名,令父亲心灵备受煎熬,这种煎熬和现实的苦楚交织在一起,父亲都埋藏在心底。有个名叫漆仔的老置民,原来也在船上捕鱼,船被蒋军牵去又放回来后,有人揭发说,漆仔讲过不好的话,受“对敌办”教育后,还发牢骚、讲怪话,对现实不满,从此漆仔的个人档案上留下污点。后来政府动员漆仔去山区参加建设,临行还送脸盆、毛巾,戴红花,敲锣打鼓为他送行。漆仔后来说,其实是不够判刑条件,送去劳改队开矿,一去几年没能回家。我父亲还算幸运,没有因被揭发而受处分或调离,有的船老大或船上的骨干,因斗争性不强,被当作有投敌嫌疑,不仅被调离岗位不准从事海上捕捞作业,还被发配到农场或其他辅助行业劳动,干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工作。渔民在船上,粮食定量供应,每月48斤,还有优待供应的食用油票、香烟票、酒票和其他副食品。下了船,一切待遇都变了。后勤单位的职工,每月粮食只有28斤,二两油、半斤肉、一斤鱼、两块豆干,在当时,不但影响个人声誉,经济收入和生活待遇更是受到重大影响。

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,蒋军从厦门港牵走29条渔船,船上有渔民320多人。新中国成立后两岸军事对時,在极“左”的政治气氛之下人人自危,谁也不敢提台湾有熟人、朋友,甚至不敢承认在台湾有熟人。偶然在海上渔场作业时相遇,最多只是打声招呼,双方都知道各自的为难,都很难为情,生怕回去后有人汇报给有关部门,给自己和家人招惹麻烦。

后来中国政府和台湾当局加强心战,厦门港渔民出海的时候,由水上派出所布置任务,每条船都会带上许多宣传品,到海上渔场送散发。台湾渔船也会给我们的渔民赠送类似的宣传品。我们的船收到台湾的宣传单后,由船上的组长(分管船上政治学习及行政事务)负责销毁,一般都是丢到海里了事,不敢让渔民传看阅读。当然,因次数频繁,宣传品很多,渔民多少看到一些也是常事,但大家互相间不敢议论。两岸渔船除了互送宣传品,还互相赠送土特产。我们这边主要是送厦门高粱酒、厦门米粉,松筠堂、万全堂的药酒等。一段时间后,双方渔民的交流多了一些。老渔民之间互相太熟悉了,聊点家长里短,相互道一道生活状况,互相打听亲戚的下落,交流渔场信息和经验。一来二往,重叙旧情,但相互间还是很有节制。

那是1965年,发生了著名的“八六海战”。解放军海军击沉蒋军“章江号、剑门号”猎潜舰。当天,渔捞公社402号船,在福建与广东交界的兄弟岛海域捕鱼。有一位摇竹排放绲仔绳的渔民,发现海面上漂浮着救生艇,艇上乘坐的是蒋军士兵。他立即摇着竹排回母船报告。船老大阮发明很机智,驾船超救生艇靠近,绕了一圈仔细观察救生艇四周的情况,发现艇上只有四人,其中有一个拿着枪,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员。阮发明和轮机员阮亚坤与大家一起商量,认为虽然有危险,但回避不了,于是阮发明当机立断,率领渔船主动出击,实施抓捕。母船上的人员各自做好准备,信号发出,散布在海面作业的十几条竹排迅速向母船靠拢。阮发明与阮亚坤放一只舳板冲上前,一个持捕大鲨鱼的标枪,一个持斧头和绳索。本来分工时说好,冲上去一个人喊“缴枪不杀”,另一个人喊“举起手来”。事到临头,突然就紧张了,船老大阮发明大吼声“举起脚来”!事后要写表彰材料,我去采访,船上众人学他那样子演示一番,一船老小笑得前仰后翻。唯独憨厚耿直得船老大没笑,他慢条斯理地说:“喊什么有什么要紧,反正是把他们抓回来了嘛。”救生艇上的蒋军士兵,因舰船被击沉,漂泊在海上已成惊弓之鸟。看到围拢来的十几条竹排,撑篙持橹,个个都是彪形大汉,小舢板上领头的两位,鱼镖铁矛闪闪发光,早已吓破胆。他们根本没听清楚喊得是什么,在求生得欲望支使下,本能地举起手来缴械投降。402号船受到表彰,阮发明和阮亚坤荣获一等功。1989年有位年老地台胞回到厦门,在厦门港找到阮亚坤,他是“八六海战”被俘地四人中的一位。说起当年漂泊在海上、陷于九死一生绝境时,万幸遇上厦港渔民。上船后受到优待,后来又遣送回台湾,救命之恩,永志不忘,代表大家前来道谢。阮亚坤热情泡茶招待,聊起当年情景,不胜感叹。可惜阮亚坤不久前也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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